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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盘上睡着的人,法律不会替你开车——从问界M9熟睡事件与“能睡觉”言论看辅助驾驶的责任边界

时间:2026-11-21 11:02:06 点击:6

引言

2026年11月20日,辅助驾驶连上了三条热搜。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发布警示案例:沪昆高速浙江绍兴段,交警夜间视频巡查发现一辆行驶中的小车里,驾驶人与副驾人员双双歪倒、闭眼熟睡,驾驶人双手早已脱离方向盘;同一天,武汉一位问界M9车主把自己在主驾熟睡的视频发到网上炫耀,还称车子一共行驶6.3万公里,其中4万多公里都是“全程智驾”;同一天,鸿蒙智行享界V8发布会上,余承东说了一句“L3自动驾驶来临以后,开车是可以睡觉的,别睡‘死’过去就行了”,当晚又紧急发文纠正:享界V8现在用的仍是L2辅助驾驶,开车不能睡觉。

三件事撞在同一天,不是巧合,而是一面镜子:技术已经能让车在高速上自己走上一段,法律与常识却还没有跟上这段路。方向盘上睡着的人,以为系统替他开着车;法律的回答很明确——只要还是辅助驾驶,责任就还在你手里。

一、同一天,三起“睡着”的车

先还原事实。绍兴段这起,来自公安部交通管理局2026年11月20日发布的警示案例。经查,驾驶人从广东前往杭州,长途开车身心疲惫,便开启了车辆的智能辅助驾驶功能,随后与副驾人员双双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直至交警来电才惊醒。交警对其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并依法处罚,同时提醒:当下量产上车的“智驾”本质上仍是“智能辅助驾驶”,不是完全代替人工的自动驾驶;使用时驾驶人必须全程值守,不得“脱手脱眼”,不得疲劳驾驶。

武汉问界M9车主的视频则是另一种性质:不是被查获,而是主动炫耀。车主在主驾熟睡,视频由他人拍摄后公开,配文称6.3万公里中有4万多公里“全程智驾”。视频登上2026年11月21日微博热搜,网友的质疑集中在一点:L2要求驾驶员全程监控路况,他是怎么逃过车内驾驶员监控系统和方向盘脱手检测的?如果监控可以被轻易绕过,系统设计本身就有安全短板。

第三起是言论事件。11月20日,余承东在鸿蒙智行享界V8发布会上谈到L3时说:“到了L3,开车是可以睡觉的,但是不要睡死过去就行了。”这句话当天迅速传播,引发争议。当晚余承东发文纠正:“今天发布会上,有几句话讲的不准确,要纠正一下。享界V8现在给大家用的是L2辅助驾驶,L3的硬件能力已具备,但还没有开放。大家用辅助驾驶要专心开车、按要求握好方向盘。现在还是L2时代,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开车不能睡觉。”一句发布会上的玩笑话,半天之内完成了一次公开纠错——这个速度本身说明,行业已经意识到,把L2说成能睡觉,是要出人命的。

三件事的共同点是:当事人都把“辅助驾驶”当成了“自动驾驶”。但法律不看动机看行为:只要还是L2辅助驾驶,驾驶人睡着,就是违法。

二、L2不是自动驾驶:先把概念的账算清楚

混乱的根源,是概念被故意混着用。国家标准《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GB/T 40429—2021)把驾驶自动化分为0至5级,2级是组合驾驶辅助,3级是有条件自动驾驶,4级是高度自动驾驶,5级是完全自动驾驶。目前国内量产上车的,绝大多数是L2,也就是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在特定条件下同时控制转向和速度,但驾驶员必须全程监控路况、随时准备接管。L3才是有条件自动驾驶,系统在设计运行条件下持续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驾驶员必须在系统发出接管请求时及时接管。

一句话区分:L2是“人开车、系统帮忙”,L3才是“系统开车、人在一旁待命”。把L2叫成“自动驾驶”“零接管”,都是在偷换概念。2025年4月16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召开智能网联汽车产品准入管理工作推进会,明确要求汽车生产企业充分开展组合驾驶辅助系统测试验证,明确系统功能边界和安全响应措施,不得进行夸大和虚假宣传,严格履行告知义务。监管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功能边界必须说清楚,宣传口径不许越级。

还有一层制度背景:2026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初次审议,正在公开征求意见。草案设“自动驾驶汽车的特别规定”专章,其中第九十五条首次在法律层面界定:自动驾驶汽车是指在设计运行条件下代替驾驶人持续自动地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的汽车;辅助驾驶功能则指在设计运行条件下辅助驾驶人执行部分动态驾驶任务的功能。需要注意的是,这目前只是草案,尚未通过施行,不能作为现行裁判依据;但它标明了立法的方向。

技术标准也在补位。2025年9月,强制性国家标准《智能网联汽车 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立项公示,要求系统具备脱手检测与注意力监测能力,对多次违规的驾驶员发出警告并采取临时锁定等措施。

夜间高速上熟睡的驾驶人、发光的手扶住方向盘与车内监控红灯,概念插画

三、睡着开车,驾驶人要担哪几笔法律账

第一笔是行政责任,也是最直接的一笔。《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应当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过度疲劳影响安全驾驶的,不得驾驶机动车。第九十条规定,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关于道路通行规定的,处警告或者二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罚款。《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进一步列明,驾驶机动车不得连续驾驶超过4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时间少于20分钟。绍兴案中交警依法处罚,依据就在这里。

但现行处罚存在明显的威慑缺口。《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记分管理办法》规定,连续驾驶中型以上载客汽车、危险物品运输车辆超过4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时间少于20分钟的,一次记9分;连续驾驶载货汽车超过4小时未停车休息或者停车休息时间少于20分钟的,一次记3分——唯独没有针对小型载客汽车驾驶人疲劳驾驶的记分项。也就是说,一个开着小客车、在高速上睡着的人,目前主要面临的是警告或者20元以上200元以下罚款。

第二笔是刑事责任,关键看有没有造成后果。睡着本身不是犯罪,但睡着之后撞了人,就可能入罪。《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构成交通肇事罪。需要注意区分的是危险驾驶罪: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列举的是醉酒驾驶、追逐竞驶、严重超员超速、违规运输危险化学品等情形,睡觉驾驶不在列举之列,不能直接套用。而网民呼吁的“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故意,单纯的过失性疲劳驾驶一般不构成此罪,不能一概而论。

第三笔是民事责任,撞了别人要赔,自己受伤也要自己担。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睡着开车撞伤他人、撞坏他人财物,驾驶人要按过错承担赔偿责任,赔偿范围依照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确定。保险方面,交强险在责任限额内先行赔付;商业三者险是否赔付,要看保险合同的具体约定。如果事故确由辅助驾驶系统缺陷导致,驾驶人还可以在承担责任后,依据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第一千二百零三条关于产品责任的规定,向生产者或者销售者追偿——但事故数据、系统日志都掌握在车企手里,举证难度很大。

第四笔是“炫耀”本身的账:武汉M9车主把熟睡视频发到网上,视频本身就是证据,公开传播违法行为既是违法自认,也可能引发他人模仿。

四、车企的账:宣传、产品与数据

驾驶人是第一责任人,但责任不止在驾驶人一边。车企至少有三笔账要算。

第一笔是宣传的账。把L2包装成“自动驾驶”“全程零接管”“脱手脱眼”,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二十八条关于虚假广告的规定——商品的性能、功能与实际情况不符,对购买行为有实质性影响的,就是虚假广告。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条要求经营者提供真实、全面的商品信息,不得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宣传;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消费者要求增加赔偿,金额为商品价款或者服务费用的三倍。余承东发布会上的那句“能睡觉”,哪怕随后纠正,也暴露了一个现实:车企高管在公开场合的一句话,就可能让成千上万的车主误以为L2可以睡觉。营销话术的边界就是法律责任的边界。

第二笔是产品的账。驾驶员监控系统能不能有效识别睡着、闭眼、长时间脱手?脱手检测能不能被轻易绕过?系统在驾驶员无响应时,能不能及时减速、靠边停车、发出警示?这些问题,在事故发生后会转化为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二条的产品责任问题: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2025年9月立项公示的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强制性国标,正是要把驾驶员状态监测、脱手检测、多次违规锁定等要求变成硬标准。标准落地之后,达不到标准的产品,就是法律意义上的不合格产品。

第三笔是数据的账,也是未来责任划分的关键。自动驾驶状态下的事故,责任认定高度依赖车辆运行数据、系统日志、接管记录,而这些数据都在车企手里。正在征求意见的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第九十七条拟规定:自动驾驶汽车在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下发生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的,由自动驾驶汽车生产企业、进口企业接受处理;生产企业、进口企业认为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与自动驾驶功能无关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举证责任倒置的设计,正是为了解决信息不对称——让掌握数据的一方来证明清白。虽然草案尚未通过,但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车企不能一边掌握全部数据,一边在事故后让车主自证清白。

五、实务启示:三方各守一条线

第一条线,给驾驶人:辅助驾驶不是代驾,困了就进服务区。L2状态下,你仍然是驾驶人,仍然要手握方向盘、眼看路面、随时准备接管。长途出行之前要充分休息,连续驾驶接近4小时就应当进服务区休息至少20分钟,这是《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二条的明文要求。困意上来时,不要想着“开一下智驾眯一会儿”,系统不会替你承担疲劳的后果。已经睡着开过车的人,不要再把视频发出来炫耀——那不是技术展示,是违法自认。

第二条线,给车企:宣传降一级,安全升一级。发布会、广告、销售话术里,不要再出现“自动驾驶”“零接管”“脱手脱眼”这类越级表述;用户手册里写明的限制条件,要在销售环节就讲清楚。技术上,驾驶员监控系统要做到真监控:闭眼、歪头、长时间脱手,系统要能识别、要敢报警、要能安全退出并靠边停车;对反复违规、试图绕过监控的驾驶人,要有临时锁定等约束措施。数据上,要建立完整、可调取的行车数据记录,事故发生后主动配合调查。

第三条线,给监管与立法:罚则要跟上风险,标准要尽快落地。一方面,小型载客汽车疲劳驾驶在记分制度上的空白应当补上,让“睡着开车”的处罚与它制造的公共危险相匹配。另一方面,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的强制性国标应当加快出台,把驾驶员状态监测、脱手检测、系统边界与安全响应变成所有车企必须达到的底线。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中关于自动驾驶责任划分的条款,也应当尽快明确。

结语

绍兴高速上那辆车里,两个人睡着了,车还在以高速往前开——这个画面本身,就是辅助驾驶时代最危险的一幕。技术可以让车自己走一段路,但法律不会让责任跟着走开:只要还是L2,方向盘后面的人就是责任人。

余承东纠正的那句话,值得所有车主和车企再读一遍:“现在还是L2时代,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开车不能睡觉。”方向盘上睡着的人,法律不会替你开车;但法律可以提醒你——困了,就进服务区睡一觉再走。这一觉,睡在服务区是休息,睡在方向盘上是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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