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11月17日,“13岁少年杀害男童案最高检核准追诉”登上微博热搜。公众的追问很直接:一个只有13岁的孩子,杀了人,法律到底能不能管?管到什么程度?这不是一个新问题。早在2021年3月1日,《刑法修正案(十一)》就把刑事责任年龄有条件地下调到12周岁;2024年的邯郸初中生杀人案,是这条新规走完全程的第一案;2026年7月31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又联合发布核准追诉新规,把追诉的条件、标准和程序进一步写实。本文沿着这条线讲清:12岁这条线怎么划,核准追诉这道关怎么过,追诉之后还留了哪些安排。
12岁不是免罪牌,但也不是一刀切的入刑令。核准追诉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只针对极少数情节恶劣的严重暴力犯罪,而且每一道关都要由最高人民检察院亲自把关。
一、邯郸案:核准追诉走完全程的第一课
2024年3月10日,河北省邯郸市肥乡区,一名13岁的初一学生王某某被三名同班同学杀害,尸体被掩埋在废弃蔬菜大棚里。三名嫌疑人案发时均只有13周岁。2024年3月21日,肥乡区公安局向检察机关提请核准追诉;同年4月8日,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发布通报:最高人民检察院经审查,依法决定对张某某、李某、马某某三人全部核准追诉。
2024年12月30日,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张某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李某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马某某不予刑事处罚,依法进行专门矫治教育。法院认定,张某某、李某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情节特别恶劣;马某某未参与犯罪预谋、未实施具体加害行为。
这个判决有三点值得盯住。第一,三个人、三种结局:提议、组织并直接实施杀人行为的主犯判无期;参与预谋和实施的判十二年;只参与、未动手的连刑都不判,转专门矫治教育。同案不同判,判的是各自在共同犯罪中的作用,而不是按年龄一刀切。第二,无期徒刑已经是未成年罪犯能够被判处的最高刑罚——犯罪时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四十九条的硬性规定,再恶劣的案件也不能突破。第三,从提请核准到最高检核准只用了18天,程序上逐级层报、最高检审查决定。
邯郸案之后,核准追诉不再只是一条纸面上的法条。据最高检公布的数据,2024年全国共核准追诉34人,2025年共核准24人。数字不大,恰恰说明这条通道的定位:极少数、极恶劣、极严格。
二、12岁这条线:刑法第十七条的三档责任年龄
《刑法修正案(十一)》(2020年12月26日通过,2021年3月1日起施行)把刑法第十七条修改为: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对依照前三款规定追究刑事责任的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依法进行专门矫治教育。
12至14周岁这一档,有四个要件,缺一不可。第一是年龄要件:行为时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年龄以户籍、出生医学证明等证据认定,存疑时按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处理。第二是行为要件:只限于故意杀人、故意伤害两种行为,盗窃、诈骗、寻衅滋事再严重也不进这条通道。第三是后果要件: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第四是情节要件:情节恶劣,需要综合判断。再加一道程序要件——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缺了任何一个,刑事责任都追不下去。
为什么立法要把12岁这一档卡得这么死?因为它要同时守住两条底线。一条是被害人的底线:一个13岁的孩子把同学杀害埋尸,如果法律只能说“年龄不够、回家吧”,被害人家属无法接受,社会也无法接受。另一条是未成年人的底线:12岁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把刑事责任年龄一降到底、把所有低龄违法行为都入刑,既不符合未成年人身心发展规律,也会把本可挽救的孩子过早推向社会对立面。所以立法选了一个折中方案:门开一条缝,缝由最高检亲自守。
还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误解:不予刑事处罚,不等于“什么事都没有”。刑法第十七条第五款写得很清楚: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依法进行专门矫治教育。邯郸案中的马某某就是这样处理的。专门矫治教育不是“放回家”,而是有期限、有管理、有教育的国家干预措施。更重要的是,刑事责任免了,民事赔偿责任跑不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孩子不坐牢,家长要赔钱,这笔账一样要算清。

三、2026年新规:把“情节恶劣”和程序写实
邯郸案走完之后,实务界最盼的,是把“情节恶劣”具体化、把层报程序规范化。2026年7月31日,最高检、公安部联合发布的核准追诉新规正是为此而来,共15条,重点解决了五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案件范围按“行为”不按“罪名”划定。《规定》明确,以实施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行为”而非“罪名”为标准划定追责范围。看行为,不看罪名标签,防止因罪名认定上的障碍让严重暴力犯罪逃脱追责。
第二,“情节恶劣”有了判断标准。《规定》要求结合犯罪原因、犯罪动机、犯罪手段、犯罪对象、犯罪后果等主客观因素,以及人身危险性、再犯预防情况及社会影响等综合审查判断。为什么动手、怎么动的手、对谁下手、造成了什么后果、这个孩子危险不危险、放回去会不会再犯、社会影响有多坏,都要综合考量。
第三,程序链条写死了。公安机关提请核准追诉的案件,由同级检察院受理,逐级层报最高检审查决定;未经最高检核准追诉,不得提起公诉。核准权牢牢收在最高检手里。同时,《规定》明确,在最高检核准追诉之前,可以根据案件情况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其中包括逮捕——避免嫌疑人脱管失控。
第四,不予核准也有出路。《规定》明确,最高检决定不予核准追诉的案件,检察机关可以根据案件情况,建议有关机关依法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未成年人送入专门矫治教育场所进行专门矫治教育。这就是邯郸案中马某某走的那条路:刑事程序的大门关上了,矫治教育的大门必须打开,不能出现“不追诉就等于放任”的真空。
第五,政策基调一以贯之:全面准确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坚持预防就是保护、惩治也是挽救。符合条件的依法核准追诉,不符合条件的坚决不核准,转入矫治教育。该严则严、当宽则宽,两头都要有制度托底。
四、追诉之后:惩治也是挽救,保护还要继续
核准追诉、判了刑,案子就结束了吗?对法院来说,一审宣判是一个节点;对孩子、对家庭、对社会来说,事情才刚刚开始。未成年人刑事司法有一套与成年人不同的规则,理解这些规则,才能理解为什么邯郸案判了无期仍然被评价为“依法”,。
首先是量刑上必须从轻或者减轻。刑法第十七条第四款规定,对追究刑事责任的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这是“应当”,法官必须考虑。其次是执行上的特殊安排:未成年犯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执行刑罚,与成年犯分开关押、管理、教育;刑满释放后,符合条件的犯罪记录依法封存,减少“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终身烙印。
更值得关注的是案发之前的预防链条。最高检有关部门负责人介绍,在最高检办理的低龄未成年人严重暴力犯罪核准追诉案件中,留守未成年人占一定比例。现实是:很多涉案孩子长期缺乏有效监护,学校发现了霸凌苗头没有及时干预,家庭管教长期缺位,等到悲剧发生才想起追责,已经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把家庭、学校、社会、网络、政府、司法“六大保护”写进了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则建立了从不良行为、严重不良行为到犯罪行为的分级干预体系。法律早就给了学校和家长干预的工具,问题在于这些工具平时有没有被真正用起来。
对被害人家庭而言,刑事追诉只是正义的一部分。附带民事诉讼、民事赔偿、心理援助、社会救助,每一项都不能缺。实践中,被害人家庭常常面临一个困境:加害人是未成年人、没有赔偿能力,监护人又经济困难或者干脆“躺平”。这时候,司法救助、法律援助、民政救助、社会捐助需要联动起来,不能让被害人家庭在失去孩子之后,再独自扛下全部的生活重担。
实务启示:三组清单
第一组清单,给家长。第一,12岁不是“免罪金牌”,更不是“可以不管”的年龄——孩子满12周岁后实施严重暴力行为,情节恶劣的,最高检可以核准追诉,要把这条底线明确告诉孩子。第二,管教不是打骂,而是持续在场:了解孩子的交友圈、情绪变化和在校情况,发现孩子长期欺负同学或者被同学欺负,都要第一时间介入,不要等到派出所打电话才知道出事了。第三,孩子涉案后,第一时间聘请律师、配合调查,同时主动与被害人家庭沟通赔偿事宜,但切记不要私下“摆平”、不要教孩子串供、翻供,这些行为只会加重后果。第四,民事赔偿跑不掉:监护人要对未成年子女造成的损害承担侵权责任,做好依法赔偿的准备。
第二组清单,给学校。第一,建立校园欺凌的发现和处置机制:班主任、心理老师、宿管人员要形成信息闭环,学生之间长期孤立、辱骂、索要财物、肢体冲突的苗头,发现一起、干预一起、记录一起。第二,对有严重不良行为的学生,及时启动分级干预:约谈监护人、心理辅导、行为矫治,必要时依法提请专门矫治教育,不要捂盖子。第三,涉案学生返校后的衔接:专门矫治教育结束、刑满释放的未成年人依法享有平等受教育权,学校不得歧视、不得拒收,同时要做好心理疏导和同学关系的修复工作。
第三组清单,给被害人家庭和公众。第一,案发后第一时间报警并保存证据:伤情鉴定、现场照片、聊天记录、证人联系方式,越早固定越好。第二,聘请律师全程参与:核准追诉程序由最高检决定,被害人家庭可以通过律师向检察机关提交意见、申请立案监督、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第三,不要被“年龄不够不用负责”的说法误导:刑事责任有年龄门槛,但民事赔偿、专门矫治教育、监护人管教都没有年龄豁免,权利要一项一项主张。第四,对公众而言,不传播、不炒作未成年人涉案的细节信息,不人肉、不网暴涉案孩子的家庭;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对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新闻报道、影视节目、公开出版物、网络等不得披露该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图像以及可能推断出该未成年人的资料——这条红线,媒体和自媒体都要守住。
结语
13岁不是免罪牌,这句话要让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家长、每一所学校都听进去。但另一句话同样重要:惩治也是挽救。法律对低龄未成年人举起刑罚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专门矫治教育、从轻减轻处罚、犯罪记录封存这些挽救的工具——因为今天被追诉的孩子,明天刑满之后还要回到社会里来。一个社会对待未成年罪犯的态度,最终考验的是它有没有能力既守住正义的底线,又留住改过自新的可能。接下来要看的,是家庭、学校和社会能不能在悲剧发生之前,就把预防的那道防线筑牢。

